拙笔愚文 「三」

拙笔愚文 「三」

Yeren Lv2

我大学毕业以后进入了设计行业,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。公司在深圳一栋写字楼里,离最近的地铁口两公里。每天早上,我最大的心愿不是升职加薪,也不是做出什么惊艳的作品,只是能顺顺利利挤上地铁,再顺顺利利扫到一辆共享单车,赶在九点之前打上卡。

设计工作并不复杂,说白了就是应付各种客户,修改他们永远不满意的方案。每天都在改,改到最后,连自己一开始想做什么都忘了。

小叶是我刚进公司时认识的同事。我们一起参加面试,最后只留下了我们两个。老实说,我一直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能被录用。如果说我是那种循规蹈矩、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小牛马,那小叶就是完全不合群的那一类。

她不喜欢守规矩,经常迟到,好几次都拜托我帮她打卡,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资本家对牛马的压榨与剥削。我知道公司明文规定不能代打卡,被抓到要罚钱,可每次她笑着把卡递过来,我还是接了。刷卡的时候,我的心总会不自觉地快跳几下,手心发热,生怕身后突然有人喊我名字。

我最舒服的时光是周末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。哪怕腰和脖子都开始隐隐作痛,我也不想动。可小叶几乎每个周末都会来找我,拉着我出去逛。我其实不太情愿,但最后还是会答应。

深圳是个很奇怪的城市,它允许你迅速融入,却又在你想留下来的时候变得冷漠。那天我们在街上闲逛,路过一家房产中介。我停下来,看了一眼门口的价格牌,七万一平。按我现在的工资,不吃不喝一年也就买得起一平米。

有些数字不是用来理解的,它们只负责让人死心。

“你不考虑买房吗?”我问。

“我还年轻呢,”小叶说,“想多玩几年。不像某些小老头,二十出头就开始给自己选棺材板。”

我没接话,只觉得那句话像是在说我。

她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旁边一家店:“你看,大头贴。现在还有这玩意儿啊。”

大头贴

这个词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我脑子里。我一下子走了神。

刚进入二十一世纪那几年,大人们常说未来会越来越好。我妈却不太相信。她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危险。我爸的一位同事辞掉了国企的工作,南下打工,没几年就破产成了老赖;菜市场老张的儿子不听话,和外面的混混一起鬼混,打架被打断了腿,住了三个月院还没好。

我妈常用这些故事吓我。她说得很认真,每次都告诉我,不要做坏孩子。

那时候大头贴很流行,班里很多同学都去拍。我一直没去。我妈说,那是坏孩子才会做的事。

有一次放学回家,我路过一家大头贴店。玻璃门亮着灯,里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样板照。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推门走了进去。店里很安静,我却紧张得不行,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下一秒妈妈就会出现在门口。

背景板一张张排开,我盯着看了很久,手心全是汗。口袋里只剩下十块钱,如果花在这里,回家要是被问起来,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我站在那里,时间变得很慢,脑子里反复演练着各种后果。最后,我什么都没选。

老板显然被我磨得不耐烦了,挥挥手让我走。我出了店门,脑袋嗡嗡的,像是刚做完一场梦。后面发生了什么,我一点也记不清了。

“要不我们也拍一张?”小叶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
我愣了一下,点点头,说好。机器不能立刻出照片,说是一周后才能来取。小叶说,那到时候一起。

周一早上,小叶又没来。我像往常一样替她打了卡,却被主管当场发现。罚款三百块,全公司通报批评。

周三的总结会上,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我的名字。他说代打卡是公司明令禁止的行为,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问题,不存在任何模糊空间。说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最后又落回我身上。

他说,有些人平时看上去老实、本分、不爱说话,其实最会算计,表面规规矩矩,背地里什么都敢做。公司最怕的不是能力不够,而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。能力差可以教,态度有问题,是改不了的。

如果不是被当场发现,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“帮忙”下去?

一连串话砸下来,我站在那里,手不知道该放哪儿。

会议室里很安静,空调的声音被放得很大。我听见有人翻笔记本,却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看我。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,我低着头,不敢擦。

小叶在会上替我说话,结果被骂得更狠。散会后,我只觉得天塌了一样,从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,走廊好像变得很长。我不敢看别人,总觉得他们都在看我。

小叶追上来,说是她的错,要补偿我,请我吃饭。我没看她,只说以后别再找我了。

接下来几天,我刻意躲着她。

周末没人来敲门,我反而有点不适应。墙上贴着一张理发店的广告,看起来很便宜。我想了想,还是出了门。

那家店就在我们拍大头贴的旁边。

理发的时候老板很热情,一直给我推荐各种项目。我受宠若惊,不敢打断他的兴头,只好一一答应。镜子里的人被一层一层围上围布,我想开口,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。

结账的时候,老板笑着说要一千块。我愣住了,说广告上不是十块吗。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,指着角落里的小字,说其他服务按规定收费。

我还没反应过来,门口已经站了两个男人,靠得很近。我突然闻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,像很多年前那家大头贴店里,塑料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我想讲道理,声音却越来越小。最后,我把钱递了过去。

走出店门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是空的。所有事情挤在一起,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承受多少。

这时,小叶出现了。

她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问,拉着我又走回店里。她的声音很稳,说这家店就是欺软怕硬的。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,只记得那一千块钱最后回到了我手里。

我们站在路边,小叶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,是那天拍的大头贴。

“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她说。

我低头看着照片,花边很精致,相片很清晰。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放学的下午。我跟我爸说,我进了大头贴的店门,但最后没有拍。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:喜欢的事就去做,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。

我把照片小心地收进钱包里。

那一刻,我第一次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有些松动。

  • Title: 拙笔愚文 「三」
  • Author: Yeren
  • Created at : 2026-01-02 19:43:00
  • Updated at : 2026-01-11 14:12:5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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